保罗·策兰诗三首(2)

保罗·策兰诗三首(2)

传统主题之残余而唤起的那种强烈地方感。尽管策兰在后期作品中常常指涉《死亡赋格》中的意象和节奏,但是他坚称这些指涉构成了对《死亡赋格》的“撤回”。晚近的策兰研究试图证明策兰的成就超越《死亡赋格》,并把《死亡赋格》置于策兰的生活和其他作品的脉络中以及置于大屠杀文学和其他诗学传统的脉络中来考察。现在研究者主要把该诗视为对无可饶恕的罪行的一个指控,视为幸存者拒绝被剥夺表达的权利和拒绝向行凶者的语言屈服的一个事例。该诗的修辞维度如今被置于晚近的见解中来观照,这些晚近的见解专注于阐释创伤性的幸存、见证与集体历史之间的关系。随着人们对策兰作为欧洲现代抒情诗传统的最后诗人的地位的兴趣日渐浓厚,《死亡赋格》已不再被视为他唯一的成就,他的作品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是被简化成战后德国良心的寓言或犹太人苦难的终极表述。但是这种更具细微差别的理解,依然无法阻止人们对《死亡赋格》进行断章取义,导致它在德国文化论述中一再被工具化,包括被用作艺术、音乐的装饰,以及被用于宣称性的公开朗诵,表明德国对其过去的责任的承认和作为德国忏悔的证据。虽然策兰的《死亡赋格》本身就是对阿多诺关于“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一论断的反驳,但是它却未能阻挡文化工业那种能够把艺术所表达的难以治愈的痛苦和丧失转化为平庸和媚俗的力量。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死亡赋格》无法阻挡这种陈腐化的趋势,但是它依然为所有文学打开了在面对巨大丧失时坚持说话的可能性。此外,如同策兰曾经宣称“挖一口空中坟墓”这句诗“绝不是借用也不是隐喻”一样,丹尼尔·马吉洛夫和丽莎·西尔弗曼在《历史上对大屠杀的表现》中所描述的关于“黎明的黑牛奶”的争论也值得一提。他们认为,虽然批评家们把“黑牛奶”视为矛盾修辞法并不算错,但是策兰否定这种解释,声称黑牛奶“并非隐喻,并非修辞手段,甚至也不再是矛盾修辞法,而是现实”,这种现实是“由必要性、由心的匮乏凝集的,这种匮乏依然拥有能够感召的心力”。即是说,策兰坚持认为《死亡赋格》并不是一套生动的意象、巧妙的形式设计或富有创造性的文字游戏,不能以“为艺术而艺术”的方式来读,因为它与现实是不可分割的。它是要被感受的,而不是要被赞叹的。

①安妮·卡森说,当策兰去见马丁·布伯,他经历了深深的道德失望,于是写了这首关于“失去”和“救回”某些词的诗。那是1960年9月,布伯去巴黎,策兰刚从斯德哥尔摩与内莉·萨克斯一次不如意的见面回来,他给布伯打电话并到布伯下榻的酒店见他。策兰带了布伯的书让他签名,并实际上跪下来接受这位八十二岁老人的祝福。但这次致敬很糟糕。策兰想知道,在纳粹大屠杀之后,继续用德语写作并在德国出版,是这样一种感觉?布伯显然有所迟疑,表示在德国出版社很自然的,并对德国采取一种宽恕态度。策兰的关键需要,也即想听到他的苦难的回声,布伯无法或不愿领会。回来之后,策兰写了这首诗。诗中谈到两个失去的词,一个救回的词。“姐妹”可能是指战争中死去的亲人,也可能是指策兰亲爱的朋友萨克斯,后者正处于精神紊乱,并在策兰去斯德哥尔摩想去医院探访她的时候拒绝他的要求。珈底什(Kaddish)是阿拉姆语(属山米特语族),意为“神圣”;也是犹太人的祈祷文,由死者亲人念诵。如果对策兰来说这两个词失去了,那么对普通人类和宗教安慰的期待也就失去了。他是在描述一种时下关于亲属的理念和救赎的理念都难以覆盖的悲痛。在“没有第二个天空”之后出现的省略,消除了诗人任何可能投向天空、希望有一个选择的目光。然而,在没有选择、安慰或崇拜的情况下,诗人依然葆有一个行动——与诗集《语言栅栏》这个书名相同的行动。诗人的工作是清理词语并救回清理好的词语。“我必须穿过闸门”,他穿过闸门去救回“伊思阔”(Yizkor)。这是一个希伯来词,意思是“愿上帝记得”,它也是一种纪念仪式的名字,在仪式开始时念诵这个祈祷文。“伊思阔”如同“珈底什”,都是纪念死者,但这两种祈祷文的历史和特点是不同的。因为珈底什原本并不是与哀悼或死亡联系在一起的,事实上还是一种赞美祈祷文,由一位哀悼者从众人当中站起来,尽管哀伤但依然祝福上帝的名字。念诵珈底什乃是在死亡面前坚信上帝的审判,类似约伯的哀嚎:“他要杀我,我依然信任他。”对策兰来说,这个信任和赞美的词已经失去了。但你仍然抓住“伊思阔”。卡森就这个词请教一位朋友,朋友说,这个词最初只是作为赎罪日的祈祷文,通过回忆人在大地上的最后命运来提醒人们祈祷的重要。在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当成千上万的犹太人被狂热的十字军战士杀害,伊思阔增添了额外的意义,用于表达整体犹太民族的哀伤。在当代的伊思阔祈祷中,加进了对六百万大屠杀受害者的特别祈祷词。总之,伊思阔强调记忆,强调上帝与所有人一起记忆。

①1966年7月25日,策兰趁一次朗诵会之便,由别人开车前往托特瑙山会见海德格尔。策兰在留言簿上写下一行字,然后两人一起到沼泽地里散步。然后策兰前往法兰克福,并于8月1日在法兰克福一家酒店写了这首诗。策兰怀着希望,希望海德格尔作为德国的思想家以及作为与纳粹有纠结的哲学家,能够就二战中犹太人的遭遇作出某种道歉。但是希望逐渐变成失望,两人像两枝互不相干的兰花,路也只走了一半。后来在车上,与另一个乘客谈话,“粗俗”应该是指谈话中对策兰与海德格尔会见时海德格尔给他或他们(策兰和车中乘客)留下的印象。诗中“星骰”是指海德格尔的水井的柱子上有一个骰子形的木雕,木雕上刻着一颗星。“小米草”德语字面意思是“慰眼草”,英语的字面意思是“明眼草”或“眼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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